柳宗元《封建论》中的“封建”思想及其评述

发布者:系统管理员发布时间:2015-12-01浏览次数:2734

 

法律史学术沙龙之六十四期纪要
主题:柳宗元《封建论》中的“封建”思想及其评述
主讲人:万牧瑶、陈丽华(2013级法律史硕士研究生)
地点:法学院二楼大会议室
时间:2015611日晚6:30
 
主持人方潇老师:欢迎大家来参加第64期的法律史沙龙,今天的主题是柳宗元的《封建论》。这篇文章在古代很有名,从古至今一直在引起人们的讨论。今天的学术界依然在争论这方面的问题。冯天瑜等学者也在为“封建”正名,说明这一仍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有时代意义。下面欢迎两位同学开讲。
主讲人发言
第一部分主讲人 万牧瑶:大家晚上好,今天的沙龙由我和陈丽华同学主讲,主题是柳宗元《封建论》中的“封建”思想及其评述。这篇文章是写在中唐社会政治危机的背景之下的。文中的“封建”,是指我国历史上“封国土,建诸侯”的制度。“封建”一词的完整使用最早见于《左传》,由于《左传》一书的成书年代存疑,因此目前学界对于“封建”一词的出现时间也存在较大争议,较多的学者将其限定于战国初期。而关于郡县,目前的研究表明,“县”的出现要早于“郡”,其最初涵义是用绳索将被砍掉的头颅系上并悬挂于公共场合,用以警告公众,后该词逐渐演变为一个行政单位。“郡”最初见于《左传》,但其最初本义模糊不清,目前学界并未给出令人信服的解释。
接下来我将从周至唐的制度比较、公私观、人事观三个方面为大家介绍一下柳宗元对“封建制”的论述。
1、关于周至唐的制度比较
    柳氏一文在开篇即提出“封建,非圣人意也。”而是迫于“势”,即政治形势。柳宗元所指的圣人,是说的“古圣王”,指尧﹑舜﹑禹﹑汤﹑文﹑武;其次柳宗元把中国政治体制分为四类:1、周代的“封建制”2、秦代的“郡县制”3、汉代的“郡县和诸侯分封并存”的体制4、唐代的“州县和藩镇并存”的体制。
   从这些制度变迁及其比较,我们可以看出柳宗元对于郡县制的极力推崇,他认为周至唐各朝的兴盛与灭亡都与政治制度息息相关。但由于他所有的立论基础均是从“中央集权”出发的,所以他所评判的标准也都具有局限性。
   2、公私观
柳宗元在其《封建论》中独到地以“公私观”为视角分析了封建制、郡县制的利弊。他认为商汤王、周武王之所以推行封建制是 “非公之大者也,私其力于己也,私其为卫于子孙也”。而秦朝推行郡县制是出于主观的私心,“其情,私也,私其一己之威也,私其尽臣畜于我也”,但从制度来看,却是“公之大者也”,继而推出“然而公天下之端自秦始”的结论。从这里可以看出其立论还是从维护君主专制的中央集权出发的,认为“公天下”即“君天下”。
    3、人事观
     柳宗元认为国家要治理的好不仅要实行郡县制,还要配合“善制兵,谨择守”这一套完善的用人制度。所谓的“善制兵”,即善于运用军事力量,并非是简单的中央政府掌握军权。柳宗元在《辩侵伐论》中主张要遵循“义有余”、“人力有余”和“货食有余”这三项原则。对于“谨择守”,柳宗元在《封建论》中提出了“择守”的标准和对官员的激励约束机制;最后,提出“朝拜而不道,夕斥之矣;夕受而不法,朝斥之矣”。
好的,以上就是我今天主讲的内容,剩下的内容由陈丽华为大家继续介绍。
 
第二部分主讲人 陈丽华:下面我将从后人对“封建制”的论述以及我对《封建论》的反思两方面继续为大家介绍。
分封制与郡县制的争论,自汉以来,议论者不乏其人,尤其是唐一代,论争更为激烈。魏徵、李百药、杜佑、柳宗元等人都主张实行郡县制,而刘秩因目睹了武氏之乱,认为郡县制度是不可能达到长治久安的效果。
宋代苏轼极高的评价了柳宗元的《封建论》,并附议认为在封建制下,人们对于世袭爵位的争夺会加剧,因此力主推行“郡县制”;南宋政论家叶适认为封建制适合道德高尚的上古,而郡县制则适合秦汉以后,并客观上承认了封建制代表王道,而郡县制则代表着霸政,在道义价值上将封建论置于郡县制之上;宋代大儒朱熹批判柳宗元“专以封建为非”,主张不专以封建为非,也不专以郡县为是。
明末至清中叶,对柳宗元一文的评价褒贬不一。其最具代表性的是王夫之,黄宗羲、顾炎武。
王夫之是柳宗元《封建论》的赞同者,他认为郡县制取代分封制是历史的必然性,是“势之所趋”;清初的黄宗羲也悦心于“封建论”,但不同于王夫之和柳宗元,他认为郡县制和分封制都各有利弊,企图阐发“封建”可资今用的积极意韵;顾炎武也有类似看法,他认为“封建”与“郡县”各有得失,应以古“封建”精义弥补现实的“郡县”之缺陷。他首先指出郡县制取代封建制的历史必然性。然后指出 “封建之失,其专在下,郡县之失,其专在上”,明清时的主要问题是“其专在上”,因而提出以古封建“分权”之义纠正君主专制集权的弊端。 
至晚清,以郡县制为基石的君主专制的弊端愈益显现,使顾炎武“寓封建之意于郡县之中”的议论颇有呼应者。
柳宗元的《封建论》一文详尽的分析了历代的政治得失,这就为我们提供了有益的启示:以制度变迁的视角来审视我国中央与地方关系的演进。当代我们要正确的理清中央与地方的关系问题,构建合理的中央与地方制度,真正实现法治,可以从中得出一些经验:
1、制定一部完善的宪法。
2、实行地方权力的独立,增强地方的自治性。
3、实行地方的权力只能服从于法律,而不是服从于中央的权力的制度模式。一切应以法律为指导,以法律为准绳。
4、培育和谐的公私观,坚持“天下为公”的价值取向。
5合理的安排中央与地方的人事制度。
以上就是我今晚所要讲的内容,谢谢大家。
 
讨论交流
方潇老师:两位同学相互分工也相互配合,对封建这一问题进行了比较清晰的介绍。我认为讲的还是很详细的,也有自己的观点。接下来大家可以相互交流和讨论一下。
刘冰捷:从柳宗元的文章看,他是支持郡县制的,但后来也有人支持封建制,支持封建制的理由是什么呢?
万牧瑶:柳宗元的这篇文章写于唐朝中期,而黄宗羲、顾炎武处于清朝,属于后来之人,因此可能看的会更加全面。再一点就是每个人的观点不同,所以会有不一样的见解。
陈丽华:我来补充一下,唐朝处在古代的巅峰时代,政治体制运行好,生活在当时的柳宗元因时代的局限性可能认为当时的政治体制是最好的,因此推崇郡县制。但后来随着朝代的更替,人们逐渐发现了郡县制的许多弊端,因此反对它而提倡封建制。
刘冰捷:三代时实行分封制我可以理解,但到了唐代人们还在讨论分封制和郡县制的优劣,这一点我不明白,我认为没有讨论的必要。
宋鸽:秦朝的实践表明,郡县制是不适用于较大的国土的,所以秦朝修建了驰道才使得郡县制得以实行,而封建制的实践经验又在不断地衰弱,所以人们才要加以讨论。
董霏:对于郡县制是大势所趋,但为何还要被讨论这个问题。我认为从柳宗元的文章中可看出他有三个观点,首先他提出大势来论述国家起源的问题,这一点与圣人之治不同;其次他提出公天下,相对于家天下的区别也很大;最后他提及尚贤。由此可推论柳宗元有一种法家的思想,我们姑且认为他的这种思想是与郡县制和分封制的争论有很大关联的。郡县制代表法家的思想在政治生活中的活跃,虽然后来儒学成为正统思想,但它融合了法家等其他思想,郡县制和分封制的背后实际上是两种思想的争论,但儒家和法家思想的争论在中国历史上是一直存在的,所以二者的争论也一直存在。
谈冬兰:我觉得历史上其实一直都有封建的影子的,但这个封建和周朝的“封建”还是有区别的。自周之后,历史上共有四次大的分封,这些分封与周时的不同,就比如晋朝的实际上是一种虚封。由此我们可以看出分封是一直存在的,但其内容已经发生变化,因此这也可能是影响后人们不断探讨分封和郡县制的的一个因素。
刘冰捷:如果要说封建制相对于郡县制的优势,我想可能就是封建制下诸侯国的林立更有利于保证地方的活力吧。
孙浩:我认为郡县制的优势在于中央集权下的国家可以集中资源,充分调动分配各项物力、人力和财力资源以实现资源的合理利用,更好的治理国家。
蒋蕊蔓:一个制度的实行与人事的好坏也有密切的关系。在当今中国,有的人做得好也不一定会有赏,但有人做的并不好却没有罚,我认为柳宗元当时对人事的观点是非常先进的,对我们当今很有启示。
谈冬兰:分封制与宗法制是互为表里的。但后来分封制就中断了,而宗法制却沿用了下来。宗法仍适用于郡县制之下。这是为什么?
陈丽华:分封制、郡县制都是政治制度,而宗法制是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
宋鸽:我认为这是为了解决权威与服从的问题。宗法制的核心是以等差为基础的服从。
杨丽霞:我想请师姐再具体通俗的说一下柳宗元是如何通过分析郡县制和封建制的利弊得到了一个怎样的公私观。
陈丽华:柳宗元认为周实行封建制是出于私利,想让诸侯效力自己,保卫子孙,而秦设立郡县虽是为了私利但最终却实现了公天下的效果,他从维护封建专制的中央集权认为天下为公就是天下为君,只要天下是皇帝一人的就是公天下。
旁听同学:刚刚有学长讲到封建制有利于保持地方活力,我认为郡县制也是可以的,集权的中央可以将资源、人才等下放到各个地方,同样也可以促进地方活力。
 
评议
方潇老师:在学术面前可谓没有绝对的真理,只要能够自圆其说,就具有一定的合理性,都可以拿来与大家讨论分享。这是社会科学的优势,不像自然科学那么界限分明。
我觉得,要理解柳宗元的封建论,有三个问题需要关注:
第一,是政统与道统的问题。为什么古人会纠缠封建与郡县的问题,这个意义肯定是存在的,其争论也有着道统与政统之争的背景。主张封建制的人认为封建制是天下为公,相对的,主张郡县制的人认为郡县制才是天下为公。我个人认为,持封建论者,其道统的色彩会更浓一点;而持郡县论者,其本质上代表的是政统。
第二,公与私的关系。某种制度或政体,到底是公还是私非常复杂,也没有明确的标准,大家都有自己的观点。但是,公的理念还是深入人心的。从秦始皇开始,其强化君权,法家也是,将君权强化到一个无以复加的地步。但法家之法是不能对君主权力进行很好限制的。在秦始皇以后,皇权不断被强化,只是历代强化的方式和路径有开明与否的差别。在皇帝看来,他并不会认为自己是私的,他认为自己就是公,就是为了天下。关于这个公私观念,日本学者沟口雄三有一个比较深入的研究。古代的法律是公还是私,这个问题值得我们去深入思考。
第三,政和治的关系。秦朝是失在于政,而周朝是失在于治。按照柳宗元的观点,周朝主要是因为实行封建制而灭亡的,对于秦朝,其问题在于苛政,而不是郡县制。当然,柳宗元也有其片面的地方。比如,周朝政治的腐败也是导致其分崩离析的原因之一。周的由盛转衰也是由于施政的不当所引发的,而不完全是治的问题。
我们今天讨论封建制,其意义不在于要实行哪种制度,而是要加强我们的政治改革。比如在中央和地方的关系上,中央须有决定性的权力,但必须在法律的框架下运作。我们今天还是欠缺这方面的内容,比如人事问题等。另外就是地方权力必须符合法律,不能超越,这确实也是必须坚持的。
高积顺老师:我提一点自己的想法,我认为你们的演讲还差点东西,前面你们对《封建论》做了一些解读以及后人的争论,接下来做一个分析总结很重要,比如争论的过程中是否有重复、他们没有解决的问题、弊端在哪里,这样可以使文章更加充实。我觉得今天沙龙的选题很好,这不仅是历史问题,也是我们今天面临的问题,值得我们深思。
 
(本纪要由2014级法律史研究生杨丽霞提供)